大威胁时,女巫必须向国王展示观测结果。
雷恩的心沉了下去,因为他知道,松月用这种正式语气,意味着事态已经严重到不能再以个人交情来淡化。
观星台在黄昏时分显得格外孤寂。
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血色,而东方的夜空已经开始浮现第一批星辰。
松月站在青铜星轨仪旁,双手虚按在水晶球两侧。
“米拉,报告西北星域当前状态。”她闭着眼睛,声音平静。
米拉连忙翻开艾莉娅递来的记录,对照着天空中逐渐清晰的星辰:“天鹅座西移三度,亮度正常;天琴座出现轻微光斑,但范围很小;北冕座……等等。”
女孩的声音突然顿住,她瞪大眼睛,看着夜空中的某个位置。
“北冕座怎么了?”松月问,手在水晶球上轻轻移动。
“主星贯索四……”米拉的声音在颤抖,“它……它在变暗。不是慢慢变暗,是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一样,光芒正在迅速消失!”
几乎在米拉话音落下的同时,松月的手猛地一颤。
水晶球内部,那颗对应西北边境的星辰,正被一团浓稠的黑暗包裹。
更可怕的是,黑暗正在沿着星辰的连接线向周围扩散。
在星图中,那是地脉的象征。
“腐化瘟疫……”松月低声说,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“不是疾病,是腐化的高浓度聚合体。它通过地脉传播,依附在活物体内,将血肉转化为黑暗的结晶。”
她收回手,转向雷恩的方向。
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在血色光中显得近乎透明。
“下一次月蚀在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艾莉娅迅速翻阅手中的星历:“七天后,午夜开始,持续三个时辰。”
松月点了点头,她的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点,那团黑暗的影像瞬间放大,清晰地显示出它的扩散路径和速度。
“月蚀之夜,是腐化最活跃的时刻,也是最脆弱的时刻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必须在月蚀达到顶峰时,在瘟疫中心举行净化仪式。以星辉对冲黑暗,将腐化彻底净化。这是唯一的方法。”
雷恩盯着水晶球里那团蠕动的黑暗,又看向松月平静的脸。
理智告诉他,她说的是对的。
如果这真的是腐化,常规手段毫无意义。
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。
“你现在的状态,怎么去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“边境距离王都四百里,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三天。到达后要准备仪式,要应对随时可能恶化的身体,松月,你这是去送死!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又急又重,甚至忘记了用敬语。
松月抬起头,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丝光从她脸上褪去,只留下夜色初临时的灰暗。
“所以呢,陛下?”她轻声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您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雷恩被问住了。
他想说“可以派军队”,想说“可以找其他女巫”,想说“可以等研究出解药”。
但每一个念头在浮现的瞬间,都被他自己否决了。
军队无法对抗腐化,北境粮仓的教训还不够吗?其他女巫?王国现存的女巫血脉,除了松月和米拉,没有别人了。
等解药?按照瘟疫的扩散速度,七天后至少会有上千人感染,死亡人数可能突破三百。
“我们可以尝试封锁,争取时间……”他试图找到第三条路。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松月打断他,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划,黑暗的扩散速度又加快了一分,“看到这个速度了吗?七天后,腐化会蔓延到整个西北边境。一个月后,它会通过地脉扩散到王都。三个月后,整个王国的水系都会被污染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到那时,就不是几千人的死亡,是灭国。”
雷恩的拳头握紧了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疼痛。但这点疼痛,和松月即将面对的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
“如果你去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,“生还的几率有多少?”
松月沉默了很久,久到第一颗星完全亮起,久到夜风开始变冷。
“零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的生命力,只够支撑一次这种规模的净化。仪式结束后,无论成功与否,我都会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都会死。
米拉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风中响起,女孩捂住嘴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,但她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。
这是老师的教诲:女巫可以疼痛,可以恐惧,但不能在使命面前崩溃。
艾莉娅转过身,肩膀微微颤抖。
这个曾经坚信科学的女孩,此刻正亲眼见证最残酷的非自然抉择。
雷恩看着松月,看着她在夜色中单薄的身影,看着她平静得近乎认命的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