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香,磕头,怎么说都行。欠的债我替我爸还。你想要什么——道歉、赔偿、一个说法——我都可以给你。」
周恺沉默了很久。开口时他的声音变了,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平静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疲惫的东西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路尽头。
「我现在仍然恨你家。」周恺说,「但我承认你比你爸强。你替他还的每一笔钱,我都查得到。你还清了韩家所有的债,包括欠我家的那些。你甚至还查过我爸在江城的墓地,但那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的父亲。」
韩淳的手指在桌沿下收紧了。他确实查过,三年前,他在整理父亲旧账的时候,发现有一笔货款的债权人标注了「已故」。他查到了周建国的名字,查到了他在江城的墓地位置,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周建国有一个儿子叫周恺,不知道那个儿子就在他身边和他隔着一层楼板坐着。
周恺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。「但我始终咽不下这口气,我在等,我在等你站到最高的地方,然后让你摔下来。你爸当年站在高处的时候,也觉得自己很稳——公司做得大,朋友多,供应商信任他。然后赵立明一卷,什么都没了。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那个味道。」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「可恨的是你居然不一样」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韩淳,「你摔下来的时候,有人接住了你。那个姓艾的,我看到他在投决会上帮你挡那些照片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你爸当年没有人接,我爸也没有,我更没有。」
韩淳没有说话,他想起艾酌然昨天晚上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,想起艾酌然说「你当年才十八岁,那些债不是你的错」时的语气。
韩淳抬起头。周恺已经站起来了,他把那杯凉透的拿铁留在了桌上,外套搭在臂弯里,站在卡座旁边,低头看着韩淳。
「你不用去我爸坟前。」他说,「他不会原谅你家,我也不会原谅。」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,没有回头。
韩淳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杯周恺留下的拿铁。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,杯底的咖啡渍已经干了。他把那杯自己没怎么喝的美式端起来,喝了一口——也凉了,苦味从舌根一直滑到胃里。
他没有马上起身。直到一通电话打过来,韩淳拿起手机看是艾酌然。
他接起电话听艾酌然说道,「我在你公司楼下,刚看到周凯走出去了」。
韩淳回复道:「他承认了」。
「所有事情?」
「嗯」
「我上来找你」
「我下来吧」韩淳回复道。
韩淳下楼看到艾酌然的车,他坐进副驾,把手搭在中央扶手上。
艾酌然看他心情不好,发动了车子,驶过一条种着白蜡树的街,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,一明一暗地落在车窗上,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快进。
韩淳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不是周恺,不是那份举报信,不是九年来的局。他想的是:他得去趟江城,在周建国的墓前站一站。不为求原谅,只是站在那里,为了一个晚来了九年的交代。
收尾
4,214字08-25
出乎艾酌然和韩淳意料,当他们把所有证据交到盛景高层时,才获悉周凯已经提交了辞职信。
信很短,不到一页纸,措辞克制,没有辩解,没有推诿,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,是一个在做最后交代的人。
信的最后一段写着:「以上行为均为本人个人所为,与盛景资本及其他任何人无关。本人接受公司的任何处理决定,并愿意配合司法程序。」
盛景的合规部和法务在当天晚上紧急开了内部会议。韩淳没有被要求出席——他坐在九楼的办公室里,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,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。林晓进来送过一次水,他摆了摆手让她出去。张磊在诺然那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问项目进度,他简短地回了,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。

